我妹妹张秀兰把一兜刚从前夫家要回来的旧被褥扔在我家客厅地板上,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淌。她一边用手背抹着脸,一边咬着牙对我说,姐,我这辈子算是彻底叫那个人渣给毁了,不过想想你也一样,咱俩现在都是一个人过,谁也别笑话谁。我手里正择着一把刚从早市买回来的芹菜,听了她这话,手上的动作不由得停了下来,看着那兜皱巴巴的被褥,心里头五味杂陈,想张嘴劝她两句,却发现喉咙里干涩得厉害。
秀兰是去年秋天离的婚,为了分那套六十来平米的老两居,跟她前夫周建国扯皮了整整一年零八个月,最后房子归了男方,男方分期给她补二十万块钱。而我呢,老伴老林突发心肌梗死走了,到今年开春正好整整五年。在很多外人眼里,甚至在我们自个儿的亲戚看来,家里没了男人,剩下女人独自撑着门面,日子都是一样的难,一样的苦,一样的形单影影。逢年过节聚在一块儿,总有亲戚叹着气说,你们老张家这两姐妹命都不大好,到老了都落个单身,搭个伴往前走吧。
可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心里才跟明镜似的,丧偶和离婚,表面上看都是剩下一个活人面对四堵墙,可骨子里的滋味、脚底下的路,还有那颗被岁月揉碎了的心,根本就是两码事。这种差别,不是用一句都是一个人过就能抹平的,那是生生把人从两个完全不同的悬崖上推下去,摔出来的伤口连疼法都截然不同。
秀兰坐在那儿哭,控诉着周建国有多么没良心,说周建国昨天把家里的防盗门锁芯换了,她回去拿几件换季的棉袄,周建国竟然站在门缝里防贼一样防着她,连水都没让她进屋喝一口。秀兰骂着骂着就拍大腿,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把周建国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数落了一遍。这种场景,在她离婚这一年多里,我见得太多了。每一次她来我这儿,都是带着满腔的怨恨、委屈和不甘,像个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冲出去跟谁拼个鱼死网破。
我把择好的芹菜扔进塑料盆里,端到水龙头底下慢慢洗,听着水流哗哗的声音,我跟她说,秀兰,你心里还有气,说明你眼里还有这个人,你恨他防着你,恨他算计你,可你至少知道他在哪儿,知道他活得好还是坏,你出门要是真咽不下这口气,还能去他单位门口堵他,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个狗血淋头。
秀兰愣了一下,红着眼睛抬头看我,有些不解地问我,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还得念着他的好不成,我都快被他恶心死了。
我说我不是让你念他的好,我是想告诉你,你心里有恨,这恨虽说折磨人,但它也是一股子劲儿,推着你咬着牙往前走,你想活得比他好,想看他遭报应。可丧偶不一样,丧偶的人,心口上是个黑窟窿,连个能恨的人都找不着。
老林走的那天是个周二,早晨出门的时候他还跟我商量,说晚上想吃西红柿炖牛腩,让我去菜市场挑块新鲜的牛腩。结果到了下午三点多,单位电话就打过来了,等我跌跌撞撞跑到医院,人已经在太平间里躺着了。连一句话都没留,连个眼神都没对上,早上还活生生跟我说话的人,下午就变成了一块冰凉的铁。从那之后,我把所有的委屈、思念、恐惧全攒在心里,我想找人吵架,找谁去,我想问问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受罪,对着空气喊,连个回音都没有。
离婚的人,前夫是个实实在在的仇人或者陌生人,他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活蹦乱跳,他成了你生活里的反面教材;而丧偶的人,老伴成了悬在头顶上的一张遗像,他永远定格在离开的那一刻,无处不在,却又摸不着看不见,你连发脾气的资格都被老天爷给收走了。
秀兰听了我的话,低着头搓着衣角,半天没吭声。但她显然还没完全听懂,因为没过几天,她儿子亮亮的事,又把她拖进了新一轮的撕扯里。
亮亮今年二十五了,谈了个女朋友,到了该商量结婚买房的阶段。秀兰手里拿着那二十万补偿款,加上自己这些年的积蓄,拢共也就三十来万,在市郊付个首付都勉勉强强。秀兰心疼儿子,就给前夫周建国打电话,让他也拿出一半的首付钱来。周建国在电话里推三阻四,说自己刚离了婚,手里没积蓄,每个月还得给秀兰转补偿款,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亮亮夹在中间左右为难。那孩子从小看着父母吵架长大,心思重,性子敏感,去他爸那儿吃顿饭,回来不敢跟秀兰提;在秀兰面前说几句好话,又怕被他爸说成是白眼狼。秀兰因为这事在家里摔盆砸碗,骂周建国自私透顶,骂亮亮没出息,不知道替亲妈争口气。那天晚上亮亮站在我家客厅里,一个一米八几的大小伙子,眼圈通红,低着头跟我说,大姨,我有时候真觉得我爸妈离婚了,我就成了大街上的流浪狗,我两头都不是人,我爸防着我把钱带给我妈,我妈防着我跟我爸走得近,他们俩吵了一辈子,最后全把账算在我头上。
看着亮亮那副模样,我想起了我自己的儿子小鹏。
老林走的时候,小鹏刚参加工作第二年。办丧事的那几天,小鹏一滴眼泪都没当着外人的面掉,像个真正的顶梁柱一样,跟着亲戚跑火葬场、跑墓地、办死亡证明。直到把老林的骨灰盒放进墓穴,盖上石板的那一刻,小鹏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手指甲抠进泥土里,抠得全是血。

这五年里,小鹏从来不在我面前提他爸。家里水管漏了,他默默拿着扳手去修;灯泡坏了,他自己搬着梯子换;甚至有一年除夕,春晚里唱到关于父亲的歌,小鹏悄悄站起身,走到卫生间里,把水龙头开得老大,在里面洗了快半个小时的脸。我知道他在哭,他也知道我知道他在哭,但我们娘俩谁都不敢捅破那层窗户纸。
离婚的家庭,孩子面对的是父母之间永无休止的站队、利益拉扯和情感绑架,孩子的心是被生生撕成两半的,一半带着怨,一半带着愧;而丧偶的家庭,孩子面对的是生命里永久的残缺,那个位置永远空着,谁也填不满。亮亮怨他爸妈为什么不能好好过,为什么不能像正常父母那样为了他坐下来商量;而小鹏只能看着别人一家三口团聚的时候发呆,他连埋怨的权力都没有,他只能早早地逼着自己长大,逼着自己成为家里的那个男人。
有一天秀兰跑来跟我说,姐,我想开了,我不能一辈子守着周建国带来的晦气过日子,我才五十一,我还得找个伴。
秀兰是个行动派,托了几个热心的老姐妹,很快就去相亲了。她见的第一面是个退休的小学副校长,老伴因病去世三年,条件挺不错,有退休金,有自己的两居室。秀兰满心欢喜地去吃了顿饭,回来的时候却气得脸都白了。
我问她怎么了,秀兰把包狠狠摔在茶几上,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灌下去,才愤愤不平地说,那老头表面上看着文质彬彬的,一坐下来就把账算得比算盘还精。他问我一个月多少退休金,医保是哪种,以前生过大病没有。接着就说,以后要是住在一块儿,日常生活开销一家一半,他每个月拿出一千五,我也得拿出一千五,存进一个公共账户里买菜用。至于房子,那是他留给他闺女的,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如果他走在我前头,我得在三个月内从他房子里搬出去。
秀兰气急败坏地说,这哪里是找老伴,这分明是找个平摊房租和水电费的保姆,大家心里都打着算盘,生怕自己吃了一丁点儿亏。
我坐在旁边静静地听着,一点都不觉得意外。离婚的人再去相亲,大家都是在红尘俗世里摸爬滚打过、受过伤、防备心极重的人。你防着我的财产,我防着你的儿女;你怕我图你的养老金,我怕你找我过去伺候瘫痪。所有的条件都明码标价,摆在台面上称斤算两。虽然冷酷,虽然让人寒心,但这至少是两个活人之间的较量,是现实利益的博弈,行就行,不行拉倒,大不了换下一个。
可丧偶的人要是想再往前走一步,面对的根本不是这些凡俗的算计,而是一座你永远翻不过去的大山。
老林走后的第三年,老林的单位老领导看我一个人过得实在清苦,也是出于好心,给我介绍了一个在水利局退休的干部,姓孙。孙师傅人很随和,丧偶四年,儿女也都成家立业了。老领导组了个局,让我们见了一面。那天在茶馆里,孙师傅说话轻声细语,处处照顾我的感受,甚至连倒茶都先给我烫杯子,确实是个过日子的人。
后来我们试着接触了一个月,在公园散步,或者在菜市场偶遇一起买个菜。可越接触,我心里越觉得压抑得透不过气来。
有一次去他家坐了坐,一进门,我就看到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他前妻生前绣的一幅大幅十字绣,玄关处摆着两个人的合影。孙师傅给我削苹果,一边削一边笑着说,以前老伴在的时候,总嫌我削苹果皮削得太厚,每次都要抢过去自己削。后来中午一起做饭,他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隆隆地响,他回头对我说,秀英,你这切土豆丝的手法,跟我前头那个真像,她也喜欢切得细细的。
那一瞬间,我手里拿着锅铲,浑身的血像是凝固了一样。我突然意识到,只要我踏进这个屋子,我就永远是个影子。我不是在跟一个活人相处,我是在跟一个死去的完人竞争。在孙师傅心里,他前妻那些生前的毛病、唠叨、争吵,随着那场病、那座坟,全被岁月过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无尽的贤惠、温柔和遗憾。
人是争不过死人的。活人有毛病,有脾气,会老,会变丑,会惹人生气;但死人不会,死人留在活人记忆里的,全是被镀了金的优点。你做得再好,只要有一点不如他的原配,他心里就会闪过一丝叹息;你做得不好,那就是大逆不道,是破坏了他心底那座神圣的庙宇。
那天从孙师傅家出来,天正下着小雨。我走在湿漉漉的马路上,风吹在脸上冰凉。我拿出手机,想给孙师傅发条消息,说以后不要再联系了。可我还没打完字,眼泪就掉了下来。我不仅觉得孙师傅可怜,我也觉得自己可怜。因为我知道,如果孙师傅到我家里来,他也同样争不过老林。
老林穿旧的棉拖鞋还放在鞋架最底层,老林生前爱看的那几本电工书还整整齐齐地码在书架上,衣柜里甚至还挂着老林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我舍不得扔,我甚至不敢去洗它,因为那上面还有老林身上的气味。如果一个新男人走进来,我看着他坐在老林常坐的藤椅上,抽着老林不喜欢的烟味,我自个儿心里那一关,我都过不去。
我把手机收起来,在雨里慢慢往回走。那一天我彻底想明白了,丧偶的人想再找,难就难在你的心里已经被一个不会犯错的死人占满了,你走不出去,别人也走不进来。离婚的人面对的是信任的崩塌,而丧偶的人面对的是忠诚的枷锁。
秀兰在相亲市场上碰了几次壁之后,彻底心灰意冷了,不再张罗着找人,而是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怎么跟周建国斗智斗勇上。周建国再婚了,娶了一个比他小五岁的带小孩的女人。秀兰听说之后,连着几天吃不下饭,偷偷跑去周建国小区的门口蹲守,就为了看看那个女人长什么样。
回来之后,秀兰跟我冷笑,说,我还以为找了个天仙呢,长得又矮又胖,穿衣服土里土气的,周建国真是瞎了眼,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找了这么个玩意儿,我看他迟早还得离。
看着秀兰那副咬牙切齿却又掩饰不住失落的样子,我只能在心里叹气。离婚这种事,只要两个人还活在一个城市里,只要还有个孩子作为纽带,那根看不见的线就永远扯不断。前夫过得好,你心里嫉妒、委屈;前夫过得不好,你心里又难免幸灾乐祸,甚至带着一丝隐秘的悲哀。你一辈子都在被他牵动着情绪,他就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虽然不致命,但只要碰一下,就隐隐作痛。
但丧偶的生活里,连这根刺都没有。
五年了,家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早晨起来,水壶烧开的声音刺耳得很;晚上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再大,也掩盖不住屋子里的死寂。我有时候为了听点人声,故意把收音机开一整夜,让里面那些讲养生、卖药的主持人絮絮叨叨的声音填满房间。
秀兰遇到难受的事,能拿起电话冲着周建国破口大骂,或者跟闺蜜痛痛快快地控诉三个小时;而我难受的时候,只能一个人坐在老林的遗像前,看着照片上他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发呆。照片里的他永远是四十八岁,黑头发,没皱纹,看着我一天天变老,看着我的头发一根根变白。我有时候甚至会生出一股无名火,我想冲上去把相框砸了,我想质问他凭什么把这么大的烂摊子扔给我一个人,凭什么他能走得那么干脆,留我在人世间受这种钝刀子割肉的苦。
可我的手刚碰到冰凉的玻璃框,心就软了,眼泪就噼里啪啦掉在玻璃上,我又拿衣袖小心翼翼地把他脸上的泪水擦干净。这种孤独,是走投无路的孤独,是无处安放的凄凉。
除了内心的煎熬,丧偶和离婚在人情世故上的分量,也完全不是一回事。
秀兰离婚后,除了我这个亲姐和几个要好的姐妹,老周家的亲戚跟她基本上断了个一干二净。过年过节,她不用去看公公婆婆,不用应付小姑子、大伯子,虽然落得个清净,但也彻底成了一个孤岛。在外人眼里,离婚多多少少带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八卦色彩,亲戚朋友聚会,大家总会有意无意地避开婚姻的话题,生怕戳到秀兰的痛处,这种刻意的回避,反倒像是一种无声的孤立。
而我呢,老林走了五年,我不仅没有从老林那个庞大的家庭关系里解脱出来,反而被捆得更紧了。
老林的父母还在,八十多岁的老人了,住在城东的老房子里。老林是家里的老大,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老林走后,公公婆婆受了巨大的打击,身子骨大不如前。从办完丧事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卸不下这个担子。
每个月发了退休金,我第一件事就是买上排骨、水果和老人常吃的降压药,坐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去城东看公婆。公公每次见到我,浑浊的眼睛里就泛起泪光,拉着我的手叫秀英,嘴唇哆嗦着说,秀英啊,林子福薄,丢下你受罪,是我们老林家对不住你。婆婆更是拉着我的手就不放,一边哭一边问小鹏的情况,临走的时候,非要从她那个褪了色的铁盒子里摸出几百块钱往我兜里塞。
我怎么可能要老人的钱。我不仅不能要,还得笑着安慰他们,跟他们说我一切都好,小鹏工作很顺心,让他们保重身体。在老林家那些亲戚眼里,我是个深明大义、有情有义的好儿媳、好大嫂。可这份沉甸甸的赞誉背后,全是用我自个儿的血肉在硬撑。
有时候在老两口家里干完一整天的家务,帮他们擦了玻璃、洗了被罩,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往外走的时候,小姑子在楼道里塞给我一袋老家寄来的红枣,叹着气说,嫂子,真亏了有你,要是没有你,我哥走了,我爸妈这口气真不知道怎么咽下去。
我笑着点点头说应该的,可转过身下了楼,走到黑漆漆的单元门口,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没有人问过我累不累,没有人想过我一个五十岁的女人,没了丈夫,每个月还要像个孝子贤孙一样去维系这份已经失去核心的亲情,我的心里到底有多沉重。
离婚的人,是用法律的一纸文书,硬生生把两个人、两个家庭的生活彻底割裂开来,断得鲜血淋漓,但也断得干干净净,只要你心肠够硬,你可以谁都不认,重新开始你自己的日子。
可丧偶的人不能。因为那个人是死了,不是背叛你,也不是抛弃你,他是被老天爷夺走的。他留下的父母是可怜的老人,他留下的亲情全是带着血泪的亏欠。道德的锁链、世俗的眼光,还有你心底那份对逝去之人的深情与不忍,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你牢牢地网在原地。你不仅不能退,你还得往前顶,因为你要替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把他没尽完的孝道、没走完的人情,一笔一笔地替他补齐。
去年冬天,发生了一件彻底撕开我和秀兰生活底色的大事。
那天夜里降温,外头刮着大风,零下十几度。凌晨一点多,秀兰突然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里哭得喘不上气来,说周建国脑出血住院了,正在急救室里抢救。
我吓了一跳,披上衣服就往秀兰家跑。到了她家,只见秀兰穿着睡衣在屋里乱转,亮亮已经赶去医院了。秀兰一边哭一边咬牙切齿地说,报应,真是报应,他也有今天,他在外头风流快活,把家拆了,老天爷终于睁眼了。
可骂着骂着,秀兰突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两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头发,哭得撕心裂肺。她说,姐,我恨他,我恨不得他去死,可听见亮亮在电话里喊爸不行了的时候,我这心里怎么这么慌啊,我怎么还是觉得像是自个儿身上的肉被割了一块一样。
那天晚上,我陪着秀兰在急救室外面的走廊上坐了一整夜。周建国那个后找的女人在抢救室门口待了不到两个小时,一听说可能要变成植物人,以后需要巨额的医疗费和长期陪护,找了个借口回去拿钱,就再也没露面。
最后签手术同意书的,是亮亮颤抖的手;坐在走廊长椅上抹眼泪、把手里仅剩的积蓄拿出来垫付医药费的,还是秀兰。秀兰一边掏钱一边骂自己贱,骂自己不长记性,可当医生推着浑身插满管子、剃光了头发的周建国出来时,秀兰看着病床上那个面容枯槁、嘴歪眼斜的男人,眼泪还是砸在了周建国毫无知觉的脸上。
那一刻我看着秀兰,心里满是悲凉。离婚夫妻哪怕撕破了脸,哪怕恨到了骨头缝里,但几十年的共同生活、共同抚养的孩子,那份刻在骨血里的痕迹,不是一张离婚证就能彻底抹杀的。只要那个大难临头的时刻到来,人性的软弱、过去的温存、复杂的牵绊,就会像潮水一样重新涌上来,把人淹没得体无完肤。这种折磨,是活生生的凌迟,让你在恨与怜悯之间来回拉扯,永无宁日。
也就是在那个寒冷的冬夜,在医院那条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走廊里,我度过了老林去世整五年的忌日。
元股证券:ygzq.hk没有抢救室,没有医药费单子,没有那个还能让我看一眼、哪怕是瘫痪在床的活人。五年前的那个夜晚,老林躺在冰冷的太平间冷柜里,我连替他垫付医药费的机会都没有,连看着他慢慢变老、哪怕是受尽病痛折磨的机会都没有。老天爷连商量的余地都没给我留,直接把卷子收走了,判了我一个终身孤寂。
第二天早上,天光微亮,周建国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转进了重症监护室。亮亮在床前守着,秀兰眼睛肿得像核桃,脸色蜡黄地跟着我从医院走出来。
外头的寒风吹得人透骨冰凉,街道上的早点摊子刚刚支起来,冒着白蒙蒙的热气。秀兰失魂落魄地走在我身边,踩着脚底下的枯树枝,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走着走着,秀兰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说,姐,我想明白了,我以前总觉得你比我容易,我觉得老林走的时候给你们留了房子,留了抚恤金,小鹏又懂事,亲戚们都高看你一眼,不像我,离个婚把脸都丢尽了,像个过街老鼠一样到处被人指指点点。
她吸了吸红肿的鼻子,眼泪又流了下来,继续说,可昨晚坐在抢救室外头,看着周建国躺在那儿,我突然觉得,我虽然被他伤得体无完肤,但我还能看见他这个人,我还能听见他的喘气声,我还能当面冲着他把这口恶气撒出来。可你呢,老林走的时候,你连撒气的地方都没有。这五年,你是怎么一个人坐在那个空屋子里熬过来的啊。
北京证券股票配资听完秀兰这番话,五年里早就在人前哭干了眼泪的我,突然间泪如雨下。
我伸出手,紧紧拉住秀兰冰凉的手,两姐妹就站在那个寒冬腊月的早晨,在空无一人的马路牙子上,抱在一起痛哭了一场。
我跟她说,秀兰,丧偶和离婚,真的根本不一样。
离婚是人祸,是两个人把日子过成了绝路,心死了,但人还活着。你走在街上,或许哪一天在一个拐角处还能碰上他,哪怕形同陌路,哪怕怒目而视,你也知道彼此都在这人世间受着各自的因果。生活被打碎了,但砖头瓦块还在,你愿意捡起来,还能搭个简陋的棚子避避风雨;你不愿意捡,大步往前走,天高地阔,总还有重新活一回的由头。
可丧偶是天灾。是命运毫无道理地伸出一只大手,硬生生把你生命里最重要的半边身子给撕走了。那个人化成了一缕烟,落进了一盒灰,埋进了一座长满野草的坟。没有道别,没有预警,留给你的全是没有尽头的自责和遗憾。你总在想,那天早上要是没让他出门多好,那天要是早点带他去医院多好,那天要是没跟他为那两句闲话拌嘴多好。这种自责,会像潮湿的青苔一样,在每一个不见阳光的黑夜里,顺着你的脊梁骨疯狂地往上爬。
丧偶的人,这辈子都在给回忆守灵。屋子里的一碗一筷、床头的一枕一被,全成了封印着过去的法器。你扔不掉,你逃不脱,你只能守着那个渐渐褪色的影子,把剩下的一半日子过成一种仪式。外人敬你、怜你,可谁也帮不了你,因为那个能给你解药的人,早就不在这个人世间了。
那天回了家,我给秀兰下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秀兰坐在餐桌前,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面条,热气熏得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踏实和平静。
周建国后来落下了偏瘫,出院之后,生活不能自理。亮亮把他送进了一家普通的康复养老院,每个月周建国的退休金刚好够交床位费。秀兰没有跟他复婚,但每个月会跟着亮亮去养老院看上一眼,带点自己包的包子或者换洗的衣服。秀兰不再骂周建国了,整个人反倒慢慢温和了下来,她开始跟着小区的艺术团跳跳广场舞,早晨去早市帮邻居带带菜,日子终于一点一点走上了正轨。
而我也依旧过着我的日子。
老林五周年的忌日过后,我把老林的那件灰色夹克从衣柜里拿了出来。那天阳光很好,我端着大红塑料盆,坐在阳光房里,倒了满满一盆温水,放了洗衣粉,亲手把那件衣服泡了进去。水渐渐变成了淡淡的灰色,泡沫在阳光下泛着五颜六色的光。
我用刷子一点一点刷洗着领口和袖口,刷洗着老林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烟草味和汗水味。洗完之后,我把它晾在阳台最当阳的地方,风吹过来,衣服轻轻地晃动,像是一个老朋友在跟我挥手告别。
晚上,儿子小鹏下班回来,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阳台上干干净净的夹克。小鹏站在玄关处,愣了足足有一分钟,然后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嘴角却轻轻扬了起来。
妈,今晚吃什么?小鹏把公文包放下,换上拖鞋,轻声问我。
我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洗好的芹菜,笑着对他说,炖牛腩,你爸以前最爱吃的西红柿炖牛腩,今天妈给你做。
小鹏吸了吸鼻子,大声应了一声好嘞,卷起袖子就走进了厨房来帮我剥蒜。
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锅里的汤水开始咕嘟咕嘟地冒泡,散发出浓郁的香气。生活还在继续,那些走不出来的深渊、放不下的执念、填不平的缺口,终究要在这一碗一饭的烟火气里,慢慢熬成心底最平静的结痂。活着的人还要往前走,带着那份刻骨铭心的重量,一步一个脚印,平平静静地走完剩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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